2015年6月，李海林正式出任上海新纪元双语学校(以下简称“新纪元双语”)校长一职。这所学校建在崇明岛上，甫一亮相就以“最美学校”的姿态名动上海。

上海新纪元双语学校校长：李海林

李海林要把这所学校建成一所“理想的学校”。

何谓理想?更具象的描述是“一所有温度的学校;一所负责任的学校;一所适应孩子的学校;一个世界的中小学样本式的学校”。

在此之前，他在体制内任职三十余年。在中学教过语文课，在体制内重点中学做过校长，当过大学教授，也做过教育局副局长。出任新纪元双语校长之前，他在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任教授、硕士生导师，行政级别为正处级。

从中学副校长改当大学老师;从大学系主任调到市教育局当副局长;再辞掉副局长做大学教授。李海林从不缺“更改轨迹”的勇气与魄力。但这一次，他完全脱离体制，转战双语国际教育，还是多少引起了外界的不解，就连他本人也曾表示，原本计划就是在大学中度过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十年。

接下这个挑战，是思忖再三后，决定再“燃”一次。苦于体制内的现实和无奈，做老师，做校长，在农村，在城市，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最后都改变不了，倾注于教育事业的期望终究差那么一口气。所以他从那道屏障中跳了出来，投身民办教育。

2020年，被李海林寄予厚望的新纪元双语，成立至今已五年，理想的教育有多少已成现实?又遇到了哪些新的问题?

回顾这五年，李海林的感受是“难”。

从0到1的建立起一所学校、对教职员工和所属教育集团直接负责、满足家长和学生个性化的教育需求，每一样都是“不好攻的堡垒”，但校长必须要一道一道攻克下来，触及办学中的真问题，才有可能从中探测出可行的路子。

但也正是因为直面这些“难”，让李海林成为一位“务实的理想主义者”。

谈校长的职业化，他说专业技能、管理和领导都是基本条件，但，成为一所学校的精神领袖，才是一位校长之所以卓越的关键;聊教育理念，他依然坚持“缓慢而优雅的教育”，也能把这种理念具象落实到学校的角角落落，从食堂里的暖色地砖到一门心灵滋养课程，无不如是。

上海新纪元双语学校

“校长就像庙里的菩萨” 专业、管理、领导能力缺一不可

李海林是一位专业型校长。毋庸置疑。他语文老师出身，同时有深厚的教育学研究背景。

今年，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评价中心发布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最有影响力学者排行榜：基于中文学术成果的评价》中，在教育学(一级学科)大类榜单中，李海林排名上海24(全国排名158);在中等教育(二级学科)位列全国第35名。这份榜单是对入围者们专业学术能力的肯定。

但在李海林看来，专业是成为校长的基本条件。“校长首先一定是某方面的专家，可能是教学、可能是课程，也可能是制度，都可以，这是校长专业的底线。”

但校长之所以是校长，他还必须是学校的灵魂，是学校的精神领袖。这是成为一位卓越校长的根本条件。李海林对此有个特别形象的描述：一所学校的校长，就像一座庙里的菩萨。

“，没有菩萨，那还是庙吗?第二，庙里只能有一个菩萨，因为灵魂只能有一个。所以，学校的灵魂怎么形成，怎么维持，怎样跟着学校一起成长，这是对职业校长来说最重要的考量。”李海林说。

所谓学校的灵魂，其实就是一种流动在校园内的文化氛围。学校文化亦是许多校长都曾提到的重要课题，那可能是一种共同使命的建立，或是一个共同愿景的描述。但在李海林这里，文化不是专家设计的，也不是校长瞎想的，是在办学的过程中逐步形成的。“我们动用了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战胜办学中遇到的实际困难，那就是我们的学校文化。 ”

李海林这几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一边带领团队克服困难，一边把当中的团队文化进行营造、提炼、维护和推广，最后形成新纪元双语的独特文化。

濒临东海，空气清新，附近有两大湿地、森林公园，还自带农庄，天然带着点“世外桃源”的意思，因此李海林对于创建于此的新纪元双语有“纯净国际村，书香新圣地”的定位和期许。

因为远离上海市区，全校师生都过着一种半隔绝的寄宿生活。这种现实情况，无形中对“学习共同体”的形成是大有助益的，许多外界的干扰被摒除，为了更好的教和更好的学，目标变得再清晰不过。在探访学校的这一天，我也从各位老师和学生身上感受到这种“共同体”的氛围。

但比起“学习共同体”这种学术的讲法，李海林心中更准确的描述是“像一个大家庭”，这也是新纪元双语的另一独特文化。

这些跟新纪元双语的创校经历是分不开的。

“刚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办公室，没有篮球，没有食堂，没有老师，没有学生，就只有一片工地，六个建筑工人。”这片“理想试验田”次出现在李海林眼前时，带着浓烈的、粗砺的现实感。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去细想利弊，只能硬着头皮上。

幸运的是，初创团队里不乏与李海林志同道合的人。年学校的事情千头万绪，人手有限，开学时大家还有点措手不及，有的老师自费给孩子买了教材，体育老师自发设计课外活动，老师们互相支持，抢着做事，才在年把学校立了起来。

基于这样的校史，李海林把它总结为四句话：

不顾一切，勇往直前;

兄弟姊妹，相互关爱;

凭本事吃饭，抢事做;

精细、精致、精美的追求。

“都是再朴实不过的大白话，但都是我们的共同经历，共同经验，共同相信，所以它们就能成为我们的学校文化。”李海林说。

上海新纪元双语学校

“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指挥开炮”学校和教师如何相互成就?

见到李海林之前，我在校务办公室刘斌老师的带领下，简单参观了校园。偶然碰到几位授课老师，都非常热情地向我介绍着自己负责的课程，也乐于分享、探讨在其领域里的思考和困惑。

学校双语小学部的美术老师高欣在充满童趣、创意的美术教室，讲自己把“马赛克艺术”带进小学生课堂的快乐;心理健康中心主任张加贝和音乐教师冯盛荣正在协同备课，他们期待借助跨学科的探讨，让自己的课程有更多可能;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的舞蹈教师卢璐在引导一个班的学生前往舞蹈教室——在新纪元双语，所有不在班级教室授课的教师都要负责“接”、“送”孩子。

这种热情和活力是非常动人的。

弗雷德里克·莱卢在其著作《重塑组织》中描述的青色组织，是说组织中每个人都积极探索自己的内在使命，并且这与群体愿景一致，共同追求卓越的进化型组织。这种组织模型非常美好，同时，也极难实现。

校长要怎样才能让教师们在付出努力、辛苦的同时，亦能体会创造之快乐，保持探索的热情?

李海林的答案是，一切源于热爱。热爱教育，热爱孩子，热爱学校。

所以在学校招聘教师时，除了看学历、资历，试课看教学能力，李海林总会在面谈中问一个常规的问题，就是对学校在崇明岛的基本态度。“有的觉得太远了，不方便;有的觉得这里空气很好，很舒服。一个人对生活方式的态度是很难改变的，我们尊重，但我们会选择后者。”

到这一层，基本上是筛出了对学校认可、喜欢的老师们。但要热爱、留下来，就需要学校管理者的功力。李海林的办法，依然是再朴实不过的道理，“要老师热爱，首先要让老师在这里有价值的获得感。学校和老师要相互成就。”

价值有多种多样的，李海林给教师团队的价值亦是多种形式和路径的。

首先是对教师的专业尊重。好几位老师向我提到，学校在教学中给了他们非常大的自由度，这是学校打动他们的关键。从任课教师到学部的教学自主权，类比到其他领域的人事任用、预算支配，李海林把很多管理权力下沉分散，对此，他也有个生动的概括，“让听得见炮声的人去指挥开炮”。

在李海林看来，教师不是他的下级，所以不应用权力压制;教师也不是他的雇员，所以企业里奖惩制度那一套亦不通用。教师是校长的专业同伴，所以他必须用一种“价值观引领加自主管理”的机制去构建整个组织结构。

在此基础上，要为教师创设好的工作环境。比如住宿问题，学新纪元双语的教师可用的住处有三：一是学校公寓，二是距学校7分钟车程的教师宿舍，三是崇明政府提供的人才公寓。

又比如工作氛围，承袭“兄弟姊妹相互关爱”的创校文化，学校反对学校教师言辞狠厉，共同打造温暖的工作环境。

而最重要的，则是教师的发展路径。学校在这方面做出的安排有两方面，一个是定期升薪的制度，让教师们涨薪不受上级限制，把制度明确并前置;另一个是教师培训，李海林尤其重视教师培训，学校也鼓励老师们申报职称，做各种专业提升的尝试。

而很多管理者讳莫如深的“忠诚度”，在李海林这里亦不是问题。“学校怕教师发展起来就会离开，或者教师自己不愿意提升只想借平台的光，都是不健康的。我们都想要好的教育，那么平台和人才就要互相成就。”

“学生是客户，课程是产品，教学是服务”由内而外的教育是怎样发生的?

归根结底，所有关于学校文化的建设、氛围的浸润，发展有教育热情的教师，最后都会指向一个目的，给孩子更好的教育。也因此，所有围绕学校的努力方向最终都会体现在校园里的每个学生身上。

学校一进门的草坪上有个非常特别的设计，有几只蜗牛和乌龟的雕塑，不大，但存在感足够。寓意显而易见，“教育是优雅而缓慢的事业，精心呵护，静待花开。”

这是学校的主张，亦是李海林的坚持。在《教育的酱性》一文中，他用制酱类比育人。“所谓优雅，其实就是说教育要干净。所谓缓慢，其实就是说要等待，要顺应孩子成长的节奏。我之谓教育要有酱性，是指：教育要干净，教育要等得起。”

崇明之名，取高出水面而又平坦宽阔的明净平地之意。新纪元双语建于此，自带“桃源”气质的校园就给这种“干净的教育”得以实现的可能。

而“等得起”则显然需要更多专业的功夫。

在新纪元双语的这五年，是李海林跳出体制看教育的新视角补充。也正是因为这种内外都曾亲身体验的经历，让他对于教育如何应对“市场”有着更全面的思考。

“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的不同在于两者办学的最高准则，前者的最高准则是教育政策，后者则是满足家长和学生的个性化发展需要。”李海林讲，“换句话说，我们民办学校的学生是客户，课程是产品，教学是把产推送给客户的服务。”

满足是基本，但基于教育本质的思考，要在充分重视家长教育需求的基础上，起到重要的引导作用。“不能因为家长焦虑，只想着孩子成才，我们就放弃一切把孩子培养成刷题机器。教育的目的不是这样。”

这就是为什么李海林强调要做“心灵滋养课程”的原因，这是新纪元双语所有孩子都要学习的一门必修课。要培养身心健康的人才，但李海林希望的，不是修正，而是滋养。

李海林把学生的精神世界分为五个层级：

层，行为;

第二层，态度;

第三层，观念(价值观);

第四，情绪;

第五是灵性(潜意识)。

“我们的教育不但要影响孩子的行为，影响孩子的态度，影响孩子的观念，更重要的是要深入到他的情绪状态和灵性状态。这样才能从最深层产生影响，让孩子自己由内而外地成长 。”

如何影响情绪和灵性状态呢?

显性的，有硬件。李海林为学校食堂选择的暖色地砖，参照了快餐肯德基的店面设计;不起眼的草坪一角，是经过校长观察、实验、思考后换上的防腐木，让孩子们听到“咔擦”的声音，从潜意识里认知到践踏小草是不应该的;疫情期间精心定制的壁画，是希望用“美式男孩精神”鼓励孩子们。

隐形的，是课程。新纪元双语有一套科学的心理健康评估体系，结果由好及坏分为A、B、C、D四个等级，一旦进入B级(出现暴躁情绪)，这个孩子就可以进入学校的心理健康中心。在这里，有心理访谈、心理游戏、沙盘推演还有发泄室，一整套舒缓情绪的办法。

不同于行为规范和思想品德教育的修正，老师们对孩子的状态很少干预。心理健康中心主任张加贝告诉我，需要心理访谈的孩子都很少，更多的孩子会在心理室的地垫上围坐一起，说说笑笑，聊聊八卦。

“优雅而缓慢的教育”要培养的孩子是怎样的?

“成绩优秀，这是学校的本分。但在此基础上，勇敢、健康、明朗，还有点艺术范儿，这是新纪元双语的学生身上已经显现出来的气质。”李海林指着校长办公室墙上的学生照片，笑着说，“我很喜欢他们自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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